“老师。”小周医生思索着说:“你有没有听说过北方曾经出现过一个与柳秦相似的案例,患者体内的两套系统共存了二十多年,不同的是,这个人的激素分泌维持在正常水平,所以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痛苦的症状出现。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后,他前前后后总共拖了三年时间,才最终决定动手术恢复真身。但是即便有了三年时间的铺垫,手术后他还是患上了抑郁症,过了半年时间就自杀了。”
后面的女子正是从步行街告别了柳秦,急匆匆赶到市立医院来看望老教授的陈妹子,她很少到医院里来,走了不少冤枉路后终于远远的看到了老教授所在的病房区,于是她直接横穿小花园,试图走一条捷径,不想却听到了一段医患秘辛。
陈妹子听到这里,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,心里胡思乱想着:这两个医生说的是柳秦?还是刘芹?什么两套系统?恢复真身?抑郁症?不会是人格分裂吧?
在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下,她像一只轻捷的猫咪,静悄悄的继续尾随,同时竖起耳朵全力捕捉空气中划过的每一个音节。
“嗯。”赵向阳点头道:“这个案例是一个边缘群体中的典型心理学课题,我读过那篇文章,也推荐给了其他导师。”
小周问道:“我有一个问题,今天我们发现他的胸腺正在快速发育,那么之后呢?他的身体其他方面的改变也就为时不远了吧?”
赵向阳道:“女人的身体与男人有很大区别,不只是在在我们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的差距,骨骼成分、肌肉密度、皮肤柔韧性、身体发力方式、受力强度、体液分泌、甚至大脑未知区域等等都有明显差异,但是在雌性激素持续快速分泌的情况下,这一切会逐步发生变化,我保守推测,只要他的身体能维持住这种激素分泌速度,那么不出三个月,他必然会经历一次从内而外的蜕变。”
后面的女子听的满脑子问号。
而小周则静静的听老师讲完,在心里深入论证了一番之后,她语带怜悯的说:“客观上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,但我怕他不会轻易的接受呢。我刚才说的那个患者,他之后的抑郁症姑且不论,他可是足足拖了三年才能做出决定,虽然这是基于他没有产生痛苦的并发症这一前提,但是后期研究中不难发现患者具有强烈的抵触心理。而柳秦呢?他必须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去经历这些,然后不论他接受与否,结果都是一样的,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?我担心的是他会接受不了,如果后期产生精神障碍那就麻烦了。”
赵向阳沉声道:“不,小周,我之前提出一个月的时间这个概念,那是最理想的状态,与那个案例不同,柳秦的两套系统不能共存,一方苏醒,另一方却逐渐失去生命力,而且伴随着急速激素分泌造成的内分泌紊乱,这个过程中还附带着巨大的痛苦,这种痛苦你可以忍受一次两次,但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它当作常态,试问谁在一整天头晕的天旋地转、眼前一片恍惚、耳中嗡鸣不断、腹部剧烈绞痛等等症状齐发的时候,还能保持安稳的生活状态吗?”
跟在后面的女子楞了一下。
小周心里一惊,他设身处地的想了想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,他用手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不可置信的道:“那就是说他连一个月的时间也没有了!”
赵向阳颔首,惋惜的说:“就像两军交战,胜者为王败者灭亡,但是在这以前,他就已经无法承受身体的病痛了。所以,也许十来天,也许二十天,手术必须提前,不管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受到什么样的冲击,总比丢了性命要好。”
小周眉头紧皱,心中忧虑不已,悄声道:“要不要告诉他真相?我怕他会傻傻的一直死撑下去。”
赵向阳心中略一思量,便摇头道:“我们还是要站在心理学的角度去思考,他是一个孤儿,他的生长历程让他很有主见,但这也意味着他很倔强。一方面,除非他自己能意识到这件事,否则如果有外人介入的话,只会适得其反,激发出他的逆反心理;另一方面,我们也要对他增强信心,他是一个很独立的孩子,这样的人往往善于思考,我们要相信他能权衡其中的轻重利弊。”
“唉——”小周叹了口气,心道,这就是命啊。
她明媚的脸上写满无奈,“我能看得出来,他的心思很重,有些、有些封闭和内向。”
赵向阳心中浮现出柳秦的形象,感慨道:“内向、内省、安静、保守,这些都是优点,但有时候也会变成缺点。”他呼出一口气,顿了顿道,“算啦,船到桥头自然直,不谈他的事了。说说你对刚才那位王市长印象如何?”
后面的陈妹子有些着急,心道,别啊,继续说啊,快说那个“刘芹”到底是何方神圣啊!
但事实并不如她所愿,小周稍作沉吟,在心中把那个人的印象重新回忆了一遍,便低沉的说:“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表里不一,外表上看起来很正派,但是眼神冷漠,举止看起来很得体,但是却有些做作,经常笑容满面,但是看起来像是一种习惯或者在敷衍,第一次来到咱们院里,表面上对硬件设施大加赞赏,却对医疗队伍不置一词,我总感觉有些来者不善。”
“呵呵——”赵向阳嗤笑了一声,语带不屑地说,“这个人在外面做官的时候风评极差,贪赃枉法、作威作福、善于钻营,把当地搅得乌烟瘴气。这次好不容易爬到副市长的位置上,说不得新官上任三把火,我们市立医院就要被烧上一烧了。这下院长有的头疼了啊。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能把这件事看明白的人可不多,刚才我还看到有些高层领导洋洋自得,还以为自己摊上了多好的领导人似的。”顿了顿,他稍稍侧了一下头,满含赞许的对小周道,“而小周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观察力,这一点很难得啊。”
见到中年医生扭头,陈妹子下意识的猫了下腰,虽然这两个医生不再谈论之前的话题,但她还是存在侥幸心理,想尽可能多的探听一些秘密。
受到老师的肯定,小周医生心里不免有些开心,眉开眼笑道:“这多亏老师教的好!”
赵向阳也莞尔一笑,轻松的说:“对于我们来说,只要做好自己的研究,治好自己的病人就足够了,那些场面上暗地里的事,还是让院长操心去吧。”
二人边走边聊,相谈甚欢,一直沿着路慢慢散步,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偷听了一路。又聊了几句,前面豁然开朗,他们已经走出了小花园的鹅卵石路,来到了大型通道上,向着研究实验室的方向渐行渐远。
陈妹子站在小花园路口,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。
抛开关于副市长新官上任的对话,陈妹子的心思全都放在了他们之前谈论的“刘芹”,这个患了怪病的人身上。
什么什么两套系统不能共存,一方苏醒一方灭亡;什么什么内分泌紊乱、头晕、腹痛;什么什么雌性激素、半月二十天、不出三个月的。这到底是什么怪病?难道是很少见的精神分裂型激素紊乱头晕腹痛综合症?
呸!陈妹子轻轻啐了一口,这什么乱七八糟的!她为自己刚刚创新的病症名称羞愧了一下。
但是,那到底是个什么病呢?
陈妹子不是一个心里能藏得住问题的人,一旦想到这个问题,她的思维便不由自主的全速运转起来,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沓来。
是自己孤陋寡闻没听说过的一种怪病吗?
难道说这个人因为雌性激素太多了而命不久矣?
所以就需要做手术?
手术能治好神经病吗?难道现在医学已经发达到可以动手术治疗精神分裂了吗?
做手术到底是治疗精神啊,还是治疗身体啊?
他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柳秦呢?
应该是重名,或者多音字吧,柳秦那么冷静,那么理智的人会患上人格分裂吗?怎么可能!
不过,中年医生口中那个“很有主见”的“刘芹”,“内向、内省、安静、保守”、“很独立的孩子”,确实跟柳秦的形象如出一辙啊!
而且,昨天动漫展演出,他表演结束的时候确实晕倒在地了呢!
陈妹子越想越复杂,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智商不够用了,于是连忙强迫自己中断思考,而是搜肠刮肚的回忆那两位医生的对话。
对了,孤儿!陈妹子心中一动,眼睛一亮,中年医生最后说过,“刘芹”是一个孤儿!
好像从没听柳秦提起过他的家庭情况呢,这件事倒是要好好的了解一下。想到这里,陈妹子连忙把手中的果篮放在地上,把康乃馨丢在上面,从包里拿出手机,拨通了孙祥的电话。
“阿祥,你知不知道柳秦的父母是干什么的?”陈妹子单刀直入的问。
时值中午,孙祥被陈妹子一个电话惊醒,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答道:“不知道啊,他从来没说过啊。”
陈妹子不悦道:“你也没问过吗?”
“没有啊,我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,我又不是查户口的。”睡眼惺忪的孙祥灵光一闪,忽然想到一个可能,惊奇的说,“咦——陈妹子,你为什么要打听他的父母啊,难道你——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电话被挂断了。
“喜欢他?”孙祥对着电话楞楞的把上句话说完,眼睛眨巴了一下,翻了个身继续做他的白日大梦去了。
没得到想要的答案,陈妹子心中有些失望,她收起手机,从地上拿起果篮和鲜花,边走边想着,是不是找个时间去问问柳秦本人?
可是,用什么理由呢?查户口肯定不行啦,那么,假装学生会调查摸底?找他的辅导员打听?还是用自己的家庭情况为引子,然后对他旁敲侧击?
陈妹子心里揣摩着种种借口和后果,慢腾腾的走进了人来人往的病房楼,登上了电梯。
不管怎样,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!
正在暗下决心的陈妹子刚刚走到老教授的病房门口,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,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玄关。
看到眼前这人,陈妹子吓了一跳,手中的鲜花差点拿捏不住!
…;…;
陈妹子离开之后,柳秦轻松的心情也随之而去,尽管手中的银行卡里有两万三千元钱,算得上是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,但他心里一阵欣喜,一阵忧愁,不像是如释重负,只能说得上是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
在之前没钱的时候,学费没着没落,手术费也掏不起,他可以尽最大的努力去赚钱,也能控制自己的思维,不去做一些无意义的幻想,因为他知道,没有钱,一切都是空谈。
他认准了目标,锲而不舍,一步一个脚印,虽然心中迷茫,但至少过的充实。
就在刚才,一张小小的卡片,就把自己为之奋斗多日的目标轻易实现,在那一瞬间,他确实很开心,然而这一瞬间的喜悦之后,他忽然意识到,刚刚自己仅仅是登上了一座低矮的小山,之前被浮云遮住望眼,前路未卜,登上小山之后才猛然惊觉,有一座高不可攀的险峻雄峰耸立在前路上,路只有一条,遍地荆棘,两侧都是悬崖峭壁,万丈深渊。
而人生,也只能向前,从来没有后退一说。
他一会儿想想昨天的动漫展,感觉山高路远、恍如隔世;一会儿想想医生作出的诊断,感觉心中发苦、浑身无力;一会又摸一摸自己的胸口,感觉心力交瘁、悲愤莫名;但是想想加上自己原有的三千元积蓄,自己已经有了两万六千元的资产,手术费应该足够了,那么,他顺着自己潜意识里的思路继续想象了一下自己躺在病床上,被推进手术室的情景,鸡皮疙瘩炸了一身。
他就这样坐在折叠椅上,心神恍惚、魂不守舍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柳秦接待了一位客人,这也是他今日出摊后的第一位顾客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
但是此时的柳秦状态不复往日,心不在焉的他根本无法集中精力,客人的相貌他抬头能看得清,一低头就忘了个干净,在多次尝试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下笔。
他苦着脸,不得不向客人道歉:“女士,对不起,我遇到了一些事,我的心里很乱,这导致我没办法静下心来画画,我画不出来,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。”
看到柳秦惹人怜爱的小模样,那位老太太很和蔼的说了一句:“小丫头,是失恋了吧,想开一点,这世上好男人多着呢。”说完就颠颠的走了。
柳秦如遭重击,身子晃了晃,仿佛失去了力气,沮丧地垂下了头。
柳秦闭着眼睛,脑袋自然低垂,就在他迷迷糊糊,不知道感觉是快睡着了,还是脑部供血不足而缺氧了的时候,兜里的电话响了。
柳秦懒得改变姿势,只拿两根手指夹出手机瞄了一眼,是陈妹子打过来的,他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:“喂——陈妹子——”
“柳秦?”电话传来陈妹子疑惑的声音。
市立医院大门外,陈妹子拿着手提包,正站在马路边等车,她周围也是一群等车的人,时值正午,医院门口人来车往,一片喧闹和嘈杂。
听到柳秦无力的声音,陈妹子心中一紧,之前偷听到的医生对话浮上心头,不安的感觉立刻充斥满她的每一根神经,她担忧地问道,“刚刚发了财,你怎么说话这么虚弱?你是生病了吗?”
“啊?咳咳——”柳秦赶紧挺直腰背,咳了两下,恢复了正常声音答道,“没有啊!”
“真的吗?”听到柳秦很快就恢复了中性偏柔的独特嗓音,陈妹子略松一口气,试探道,“那你多说几句话给我听听。”
“是真的,我没事,只是刚才有些犯困而已。”柳秦平静的解释道。
“好吧,相信你了。”陈妹子稍稍放下了心,想起心中的事,又对着电话神神秘秘的道:“柳秦,我刚才去医院看望老教授,你猜我遇到谁了?”
“谁啊?”
“就是那个——”陈妹子的话刚出口就顿住了,因为她看到一辆出租车朝这边驶了过来,她一边连连向出租车挥手,一边急急对着电话道,“不好意思,我在赶车,这件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,刚好到了午饭的时间,我带点吃的过去找你,咱们边吃边谈,你等我啊!”
陈妹子挂掉电话,双手齐出,向出租车招呼示意。
周围等车的人群也齐刷刷的向那辆珍贵的出租车招手。
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年轻小伙,也许是巧合,但更大的可能是,漂亮女孩就是占便宜,车辆稳稳驶来,刚好停在了陈妹子的面前,陈妹子二话不说,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上了车,对司机道:“师傅,去市中心美食街。”
车辆起步,窗口的微风吹到脸上,拂动发丝,陈妹子这才静下心来,想起上午的经历,再联想到昨天的动漫展会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戏剧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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